我曾在一天之内三次被我深爱的重庆人丁为"宝器"。
上午我在宿舍区见一个10岁的男孩在很伤感的高唱"万丈红尘中,找个人爱……我",那个"爱"字且半暗哑,起着密密的波纹,让我心酸。我就很关心地问:"你妈不爱你吗?"
他也斜了我一眼,用他的童音说:"龟儿宝器。"
中午我去游泳,快到水库时见两个小伙子搭了一辆"跛的"到来,下车后不付费,还要打那残疾人。我干涉。一个小伙子说:"跛的"是违法的。我问那你们为什么要搭乘?
两人便不打残疾人了,来打我,并且说:"这种宝器都不打,打哪个?"
下午我买菜,看出那魔芋不对头,便明确指出。摊主怕坏了生意,怒目向我说:"你的语言还多嘛。"我即从学术角度告诉他,应是"言语",而非"语言",讲了这两个概念的区别,末了我唱《红灯记》"听罢奶奶说红灯,言语不多道理深"以证明。空气于是缓和。摊主很开心地向他身边朋友说:"嘿龟儿今天有遇到一个宝器。"
我在想"宝器"一词的准确含义,恐怕很难叙述出来;我新近结识的台商张先生,就这个请教我,可怜作为文学副教授的我终于没有说清楚。但一说宝器,重庆人谁都明白。并且我发现,这个词同时表现了重庆人的狡黠与愚笨。
以"宝器"骂人,价于骂与未骂之间:看似咬牙切齿,其实没有伤人。有时还暗含一种作用:自己逞了威风,对方也能下台――比如公共汽车上两人闹气来,只要一人嘟咙一句"宝器",便有鸣金收兵之感,这架便多半打不起来。这是狡黠。
而重庆人的口笨也在于此,不大会灵活准确地使用语言。重庆人易怒,情急之中又无辞,于是立刻先将"宝器"使出以解燃眉之急。
因此"宝器"很可能是重庆人用来概括人物形象最常用的一个词儿。因此重庆成了"宝器"最多的一个城市……想想也是啊!
动辄斗殴,又赔钱又流血――宝器。
两兄弟聊天也"X你妈"――宝器。
办餐馆,敲一回算一回,没有回头客了――宝器。
真头发做成假头发,真眉毛拔了画假眉,把狗儿喊么儿……统统宝器。
最后说一宗。有天我在菜园坝接火车,是加拿大汉学家柯尔特先生。他执意要挤挤中巴,我只好依他。其实车主等三人一边等乘客,一边抽烟,烟雾迅速弥漫。
柯尔特先生盯着这三个剽悍的烟客。我知其意,便说车内请勿吸烟。
车主很傲慢地说这是私车。
柯尔特先生听懂了,用很清晰的汉语说:"这车是私人的,但这场合是公共的。"
三人大笑。一人对我说:"给他讲,龟儿是宝器!"
我没开腔。我在想究竟哪个是"宝器"?
[谪自“重庆十八怪”]